沙坦类药物的亚硝胺杂质:从缬沙坦事件倒推工艺风险点
2018 年的缬沙坦事件不是一次普通的杂质超标,而是把整个行业的亚硝胺控制逻辑改写了。有意思的是:涉事工艺经过监管批准、产品按批准工艺生产,问题出在一条没人预料到的副反应链上。这篇文章从公开信息还原这条链条,并说明它对仿制药开发意味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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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先把事件的时间线摆清楚
关键要点
- 2018 年缬沙坦原料药中检出 NDMA,是这轮亚硝胺污染事件的起点;此后沙坦类多个品种、多个厂家的产品被陆续波及。[5]
- 根因不是"用错料",而是**叠氮化钠 + DMF 溶剂 + 亚硝酸钠淬灭**这条工艺组合:亚硝酸与 DMF 降解释出的二甲胺相遇,在中性/弱酸条件下生成 NDMA。[3,4]
- 最值得复盘的一点是——**原工艺是监管批准的**。风险藏在"物料在原位生成"这个环节,常规的物料清单与供应商审计都覆盖不到。[4]
- 沙坦类内部结构并不一致(四氮唑、咪唑、苯并咪唑等骨架),亚硝化风险位点与对应工艺环节各不相同,不能把一个品种的结论套到另一个品种上。
2018 年 6 月,浙江华海药业在对缬沙坦原料药生产工艺做优化评估时,检定出一个未知杂质为 N-亚硝基二甲胺(NDMA)。随后企业主动报告并启动召回:7 月 6 日向国内药监部门报告,7 月 23 日前完成国内原料药召回;美国市场的制剂召回公告于 7 月 14 日发布。
欧盟层面,欧盟委员会于 2018 年 7 月 5 日依据指令第 31 条,将欧盟境内含该原料药的缬沙坦药品交由 EMA[6] 的 CHMP 统一评估。评估过程中,另一种亚硝胺 NDEA 也在部分产品中被确认;更进一步的调查发现,污染范围并不限于缬沙坦,凡含四氮唑环的沙坦类药物都进入了评估范围。2019 年 1 月 31 日 CHMP 公布最终回顾性风险评估结论。
值得注意的是:华海药业公告中明确说明,2012 年起实施的现行工艺已经过相关国家药品监管部门批准。也就是说,这不是违规生产,而是在合规前提下出现了未被认知的风险。

| 时间 | 事件 |
|---|---|
| 2018 年 | 缬沙坦原料药中检出 NDMA,成为亚硝胺污染事件的起点 [5] |
| 2018 年起 | EMA 与 FDA 相继启动对沙坦类原料药的排查,多批产品被召回 [6] |
| 2019 年 | 雷尼替丁↗因 NDMA 污染在多国被召回,风险从沙坦类扩展到其他结构类型 [3] |
| 2020 年 | CDE 发布化学药物中亚硝胺类杂质[7]研究技术指导原则,明确"风险评估先行"的申报逻辑 [7] |
| 2023 年 | ICH M7[1](R2) 及化合物专属可接受摄入量附录通过,亚硝胺类采用 ng/天量级专属限度 [1] |
表注:以上为公开可查的监管事件时间线,仅作脉络梳理,具体日期以各机构原始发布为准。
二、根因链条:一个溶剂降解产物碰到了淬灭剂
多家独立来源(包括公开的综述文献与当时的媒体报道)对根因的描述是一致的,链条可以拆成四步:
- 工艺变更改变了四氮唑成环方式。缬沙坦合成中的关键步骤是四氮唑环的形成。工艺变更时,把原用的三丁基叠氮化锡改为叠氮化钠,同时以 DMF(N,N-二甲基甲酰胺) 作溶剂;
- 用亚硝酸钠淬灭过量叠氮化物。这一步本意是安全处理残余叠氮,但亚硝酸钠在酸性介质中会生成亚硝酸;
- DMF 降解释出二甲胺。在该反应体系中 DMF 可能发生降解或歧化,释放出微量的二甲胺(DMA);
- 二甲胺 + 亚硝酸 → NDMA。这就是经典的亚硝化反应,生成的 NDMA 微量残留在原料药中。
把这条链条抽象出来就是一句话:同一个反应体系里,同时出现了「仲胺来源」和「亚硝化试剂」。只要这两者共存、条件合适(尤其是酸性),亚硝胺就有生成的可能——这与具体是哪个品种无关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调查会从缬沙坦扩展到所有含四氮唑环的沙坦类:它们共用相似的成环化学,也就共用相似的风险面。

三、为什么「按批准工艺生产」也会出问题
这是这件事最值得复盘的地方。企业在公告中的说明有几个关键点:
- 工艺变更的动机是合理的——原有工艺存在转化率低、三废产生量大、异构体杂质水平波动等问题,变更后转化率提高约 30%、三废降低约 30%、异构体得到有效控制;
- 当时的基因毒性杂质研究是依据潜在基因毒性警示结构指南开展的,沿「起始物料、中间体、主成分、主反应副产物、直接使用的试剂」这条主线做排查;
- 而 NDMA 是「溶剂降解产物 + 后一步试剂」的副反应产物,不在上述主线之内,且在产品中残留量极微,当时批准的分析方法根本检不出。
把这三条放在一起,结论很清楚:传统的警示结构排查方法存在结构性盲区。它默认「风险来自你加进去的物料」,而没有覆盖「物料在反应条件下原位生成的物质」。DMF 在配方表上是溶剂,不是胺;但在那个反应釜里,它就是二甲胺的来源。
这正好对应 缬沙坦 这类品种的申报现实:审评如今要求的不只是「我的物料清单里没有仲胺」,而是「在这个工艺条件下,可能原位生成哪些胺、它们会不会被亚硝化」。
四、沙坦类内部也有差异,不能一概而论
虽然评估范围覆盖了含四氮唑环的沙坦,但风险并不均等:关键差别在工艺路线,不在药理分类。
- 使用「叠氮化物成环 + DMF 溶剂 + 亚硝酸盐淬灭」这一组合的路线,风险面最直接;
- 改用其他成环方式、或避免亚硝酸盐淬灭的路线,风险显著降低;
- 即使同样含四氮唑环,不同企业的工艺细节(溶剂、淬灭剂、pH 控制、后处理)也会造成结果差异——当时国内排查显示,其余企业的检出值低于限值或未检出。
从本目录收录情况看,这类品种的杂质控制复杂度差异很大:阿齐沙坦、奥美沙坦酯、替米沙坦、氯沙坦钾、厄贝沙坦、坎地沙坦酯 等沙坦类品种都配有较完整的杂质与衍生物条目,其中多个品种(如缬沙坦、奥美沙坦酯↗、替米沙坦↗、坎地沙坦酯↗、厄贝沙坦↗、氯沙坦钾↗)已被 EP 或 USP 收载。
实操建议是:不要按「沙坦类」这个大类判断风险,要按你自己的工艺路线去推导。同一个分子,换一条路线,亚硝胺风险可能完全不同。


五、仿制药的应对:把控制前移到路线设计
事件之后,行业做法发生了实质性变化——从「末端检测」前移到「设计阶段消除」。可落地的做法有几条:
- 做一次「潜在胺源」清单。不只看原料与中间体,还要把溶剂、试剂、催化剂、甚至设备清洗液都列进去,逐项判断在该步骤条件下是否会释放仲胺或可转化为仲胺的胺。
- 识别「亚硝化试剂」。亚硝酸盐/亚硝酸、亚硝酰类试剂是最直接的;此外某些氧化条件与含氮物料的组合也需要评估。
- 评估两者是否在同一体系共存。这是判断风险的核心:如果某步骤同时具备胺源与亚硝化条件,就应当有控制措施(改用替代溶剂、调整淬灭剂、控制 pH、增加洗涤步骤)。
- 把替代方案纳入路线筛选。与其在下游加一个「清除步骤」把亚硝胺压到限度以下,不如在路线设计阶段就避开高风险组合——后者更稳健,也更省后期成本。
- 做加标清除试验。如果风险无法完全避免,就用量化数据证明工艺的清除能力,而不是用「未检出」当结论。
六、分析方法怎么选:先看目标物的挥发性
沙坦类相关的亚硝胺并不都是同一类物质,方法选择要先看理化性质:
- NDMA、NDEA 这类小分子亚硝胺挥发性好,通常用顶空进样 + GC-MS/MS,这也是监管早期普遍推荐的方案;
- 非挥发性、分子量较大的亚硝胺(例如在氯沙坦中被检出的 NMBA 一类,以及由药物分子自身亚硝化形成的 NDSRI)适合用 LC-MS/MS;
- 部分品种需要两套方法并行,才能覆盖不同类型的亚硝胺。
方法开发上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点:一是样品前处理本身可能引入亚硝胺(接触亚硝酸盐或强酸性条件),必须设置对照实验排除假阳性;二是基质效应在原料药与制剂中差异较大,方法转移时需要重新评估。
七、四个常见误区
- 「我们没有仲胺,所以没有亚硝胺风险。」缬沙坦的案例说明,仲胺可能由溶剂或试剂在本步骤原位生成。判断依据应当是「该步骤条件下会不会有胺生成」,而不是原料表上有没有仲胺。
- 「工艺是监管批准的,所以不会出问题。」批准的是当时的认知与当时的检测能力。监管认知会演进,工艺合规不等于风险为零。
- 「按警示结构清单排查就够了。」清单式排查只能覆盖你输入的物质,覆盖不到原位生成物与降解产物。需要补充「反应条件下的可能副反应」这条线。
- 「用未检出证明安全。」检出限以下的「未检出」只能说明方法灵敏度不够,说明不了风险不存在。要证明安全性,需要清除率数据或更低检出限的方法。
常见问题(FAQ)
缬沙坦里的 NDMA 到底是怎么产生的?
为什么调查范围会扩展到所有沙坦类药物?
我们用的是同一分子但不同路线,还会不会有亚硝胺风险?
亚硝胺风险评估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?
NDMA 和 NDEA 的检测应该用什么方法?
非挥发性的亚硝胺(比如药物自身被亚硝化形成的)怎么测?
如果我的工艺确实避不开亚硝胺风险,应该怎么证明可以接受?
相关品种与对照品
- 缬沙坦 / Valsartan(共 71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- 阿齐沙坦 / Azilsartan(共 142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- 替米沙坦 / Telmisartan(共 79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- 奥美沙坦酯 / Olmesartan Medoxomil(共 81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- 氯沙坦钾 / Losartan Potassium(共 74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- 厄贝沙坦 / Irbesartan(共 34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- 坎地沙坦酯 / Candesartan Cilexetil(共 28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- 阿哌沙班 / Apixaban(共 219 个杂质/衍生物条目)
参考资料与来源
- ICH,ICH M7《评估和控制药物中 DNA 反应性(致突变)杂质以限制潜在致癌风险》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- ICH,ICH 质量类指南汇总(含 Q3A/Q3B/Q3D 等)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- PubMed Central(PMC),Presence of Nitrosamine Impurities in Medicinal Products(含缬沙坦事项根因与监管响应的公开综述)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- CatSci,Nitrosamines: Risk mitigation during route design — the valsartan case(从路线设计角度复盘亚硝胺风险)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- 中国经济网(转每日经济新闻),华海药业在国内已完成召回缬沙坦原料药 国家药监局:患者不要擅自停药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- 欧洲药品管理局(EMA),Nitrosamine impurities(亚硝胺杂质专项信息页)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- 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(CDE),CDE 官方网站(指导原则与技术问答发布平台)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- 国家药典委员会,中国药典委员会官方网站(药典标准与标准物质信息),访问日期 2026-10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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